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

作者
晏殊
发布时间
2026-01-15 08:11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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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LASSICAL CHINESE POETRY

浣溪沙

一曲新词酒一杯
北宋·晏殊的时间沉思
创作时间
约1042年
词牌形式
双调四十二字
收录于
《珠玉词》
词人信息
本名 晏殊
同叔
生卒 991-1055年
籍贯 抚州临川
官职 同平章事
文学地位
北宋婉约词派开创者,与晏几道合称"二晏",作品收录《珠玉词》。
"
"
在北宋的太平盛世里,晏殊用一杯酒、一曲词,
问出了人类面对时间的终极困惑。
一阕词中见千秋
词牌:浣溪沙 · 双调四十二字
原为唐教坊曲名,后用作词牌。双调四十二字,上片三平韵,下片两平韵,过片二句多用对仗。

词句解析

一曲新词酒一杯
yī qǔ xīn cí jiǔ yī bēi
· 意象分析:"新词"与"酒"的结合,展现了文人雅集的生活场景。晏殊作为太平宰相,常在自家园林举办宴饮,与宾客填词唱和。

· 深层意蕴:表面写闲适生活,实则暗藏对比。"新词"对应旧时光,"一杯酒"引发时光流逝的感慨,为全词的时间主题埋下伏笔。
去年天气旧亭台
qù nián tiān qì jiù tíng tái
· 时空对比:"去年天气"与"旧亭台"形成时空上的双重对照。天气依旧,亭台如故,暗示自然景物的恒常性。

· 心理落差:在不变的自然景物面前,词人意识到时间的悄然流逝。"旧"字既有物理上的陈旧感,更暗含心理上的怀旧情绪。
夕阳西下几时回
xī yáng xī xià jǐ shí huí
· 核心发问:从景物描写转向哲学发问。夕阳西沉是自然规律,但"几时回"却揭示了时间的不可逆性。

· 时间悖论:太阳每日东升西落,看似循环往复,但具体的每一刻夕阳都永不复返。这一问触及了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的根本矛盾。

· 情感转折:至此,词的情绪从闲适转向深沉,从对外部景物的观察转向对生命本质的思考。
无可奈何花落去
wú kě nài hé huā luò qù
· 生命隐喻:花开花落是自然现象,但"花落去"隐喻美好事物的消逝,青春的流逝,以及一切珍贵时光的不可挽留。

· 情感体验:"无可奈何"四字浓缩了人类面对自然规律时的无力感。这不是简单的伤感,而是清醒认知后的接受与叹息。
似曾相识燕归来
sì céng xiāng shí yàn guī lái
· 平衡与希望:与上句形成完美对仗。燕子归来象征循环与再生,在消逝中提供了一丝慰藉。

· 认知模糊:"似曾相识"四字极为精妙——既熟悉又陌生,暗示回归并非简单的重复,而是变化中的相似。这反映了人类记忆的模糊性和时间的复杂性。
小园香径独徘徊
xiǎo yuán xiāng jìng dú pái huái
· 动作定格:以"徘徊"这一具体动作结束全词,将抽象的哲学思考转化为可视的身体语言。

· 孤独沉思:"独"字点明这种生命思考的本质孤独性。无论身份地位如何,面对时间这一终极问题,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。

· 开放性结尾:没有给出答案,只是呈现了思考的状态。这种开放式结尾让词的意境得以延伸,给读者留下无限想象空间。

千古名句

无可奈何花落去
似曾相识燕归来
文学史上的"天然奇偶"
对仗艺术
八字对仗,工整绝妙。"无可奈何"对"似曾相识","花落去"对"燕归来",平仄相谐,意蕴相成,被明代杨慎称为"触着之句"。
哲学深度
上句写必然的消逝,下句写可能的回归,形成辩证统一。既承认时间的不可逆,又在循环中寻找慰藉,体现了北宋士大夫的理性精神。
历代评价
"此等语,非诗家不能道,非词家不能工。无可奈何二语,工丽天然,千古奇偶。"
——明·杨慎《词品》

创作背景

历史语境
此词约作于庆历二年至五年(1042-1045)间,时晏殊年逾五十,官拜枢密使、同平章事(宰相)。北宋表面承平,实则内忧渐显——庆历新政受挫,党争初现端倪。
地理空间
"小园"指晏殊汴京宅邸的花园,占地数亩,亭台精致。此处常举办文人雅集,欧阳修、范仲淹等皆曾为座上宾。园林成为北宋士大夫的精神空间。
心理状态
身居相位,富贵已极,却在繁华中感知时光流逝的残酷。这种"富贵闲愁"并非无病呻吟,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层叩问。晏殊在宴饮享乐之余,清醒地意识到一切繁华终将逝去,这种清醒造就了词的深刻。

音韵格律分析

四十二
总字数
五平韵
韵脚数量
双调
词体结构
韵脚分析
此词押平声韵,韵脚为"杯、台、回、来、徊",属于《词林正韵》第三部平声韵。平声韵悠长舒缓,适合表达深沉缠绵的情感,与词中时光流逝的主题完美契合。
节奏特点
《浣溪沙》句式整齐,节奏平稳。上片三句,下片三句,每句七字,形成稳定的韵律感。晏殊在规整的格律中,通过意象选择和情感表达,创造出丰富的艺术张力。

晏殊生平

从神童到宰相,从富贵闲人到婉约词宗
1005
神童入仕
十四岁以神童荐,赐同进士出身,授秘书省正字
1022
仁宗即位
真宗驾崩,仁宗即位,晏殊升迁,渐入权力中心
1042
创作此词
年逾五十,官至枢密使,在汴京宅邸创作此词
1043
拜相执政
拜同平章事兼枢密使,达到仕途顶峰
1055
逝世
病逝于京,赠司空兼侍中,谥号"元献"

政治生涯

1
神童入仕
晏殊(991-1055),字同叔,江西抚州临川人。北宋景德二年(1005),年仅十四岁的晏殊以"神童"身份被地方官推荐给朝廷。真宗皇帝亲自主持殿试,晏殊面对千余名进士,从容不迫,提笔成文,深得真宗赏识。真宗赞叹:"奇童也!"当即赐同进士出身,授秘书省正字,成为中国科举史上最年轻的进士之一。
2
官场沉浮
晏殊为官五十载,历经真宗、仁宗两朝。他先后担任过翰林学士、礼部侍郎、枢密副使等职。晏殊为政稳健,善于处理复杂政务。在"澶渊之盟"后的相对和平时期,他主张休养生息,发展文教,为北宋的繁荣奠定了基础。晏殊知人善任,先后提拔了范仲淹、富弼、欧阳修、韩琦等一批杰出人才,这些人后来都成为北宋政治的中流砥柱。
3
拜相执政
庆历三年(1043),晏殊官拜集贤殿学士、同平章事兼枢密使,成为宰相。任相期间,他参与了"庆历新政"的筹划,支持范仲淹等人的改革主张。虽然新政最终失败,但晏殊在其中的斡旋与平衡展现了他的政治智慧。晏殊为相期间,北宋文教事业蓬勃发展,他本人也大力支持书院建设,培养了大量人才。

文学成就

1
婉约词宗
晏殊是北宋婉约词派的开创者之一,与其子晏几道并称"二晏"。他的词作承袭五代花间词风,尤受冯延巳影响,但去其浓艳,自成"温润秀洁"一路。晏殊词多写优游闲适的生活、离愁别绪以及对时光流逝的感伤,语言清丽,音调谐婉。明代王世贞评价:"词至晏同叔而始工,至秦少游而始丽。"
2
《珠玉词》
晏殊的词集《珠玉词》收录作品一百三十余首,其中《浣溪沙》十三首、《蝶恋花》六首、《破阵子》五首。这些作品大多创作于宴饮之间,却能在富贵闲适中提炼出深刻的人生哲理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评价:"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",其中第一境界"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"正是出自晏殊的《蝶恋花》。
3
艺术特色
晏殊词的独特之处在于"富贵闲愁"的审美品格。他身居高位,生活优裕,其词中少有寒俭之气,却常在"圆满"之中体味"缺憾",在"欢愉"之余生出"闲愁"。这种"闲愁"并非无病呻吟,而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敏锐洞察。晏殊善于在司空见惯的景物中提炼出普遍的人生哲理,将个人体验升华为人类共同的情感。

历史评价

《宋史》评价
"殊性刚简,遇人必以诚,一生富贵,然奉养极简。惟喜宾客,每有佳客必留,未尝一日不宴饮。"
——《宋史·晏殊传》
王国维评价
"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"
——《人间词话》
文学史地位
晏殊是北宋词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,上承五代余韵,下启北宋新风。他开创的"婉约"词风影响了欧阳修、晏几道、秦观等一代词人,为宋词的繁荣奠定了基础。

晏殊其他《浣溪沙》名篇

《珠玉词》中存《浣溪沙》十三首,皆为北宋婉约词典范

浣溪沙·一向年光有限身

一向年光有限身,等闲离别易销魂。
酒筵歌席莫辞频。
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。
不如怜取眼前人。
词学赏析
此词直抒胸臆,慨叹人生短暂,离别无常。"满目山河空念远"气象宏大,境界开阔,展现了晏殊词的另一面。"不如怜取眼前人"则转出务实深情,体现了儒家"修身齐家"的现世关怀。清人陈廷焯评此词:"缠绵悱恻,雅近正中,而境界更高。"
创作时间:约1040年

浣溪沙·玉碗冰寒滴露华

玉碗冰寒滴露华,粉融香雪透轻纱。
晚来妆面胜荷花。
鬓亸欲迎眉际月,酒红初上脸边霞。
一场春梦日西斜。
词学赏析
此词描摹夏日女子情态,笔触细腻工丽。"玉碗冰寒"、"粉融香雪"等意象精致华美,展现了晏殊对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。末句"一场春梦日西斜"将美好时光与暮色并置,于欢愉中暗含时光流逝之叹,体现晏殊词"富贵闲愁"之典型特质。明代沈际飞评:"美成、叔原不能过。"
创作时间:约1035年
《浣溪沙》词牌源流
《浣溪沙》原为唐教坊曲名,后用为词牌。"浣溪沙"又名"浣沙溪",典出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西施浣纱的故事。唐代教坊收录为曲名,文人依调填词,遂成词牌。此调有平仄两体,平韵体始于五代韩偓,仄韵体始于南唐李煜。晏殊所用为平韵正体,双调四十二字,上片三平韵,下片两平韵,过片二句多用对仗。

字词精解与音韵分析

从音韵训诂到意象构建,深度解析词作的语言艺术
huàn · 洗涤
常见误读:wǎn(错误)
词源:《说文解字》:"浣,濯衣垢也。"
引申义:洗涤、涤除
词牌溯源
"浣溪沙"源于西施浣纱典故,唐代教坊采为曲名,五代时文人依调填词。
徘徊
pái huái · 来回走动
常见误读:pái huí(错误)
释义:在一个地方来回地走,比喻犹豫不决。
文学意象:表达内心矛盾与生命思索
文学传统
从屈原"徘徊而不忍去"到晏殊"小园香径独徘徊","徘徊"是中国文学表达哲思的经典动作。
jìng · 小路
常见混淆:与"经"(jīng)字混淆
词义:《说文解字》:"径,步道也。"
文学意象:小径、路径、途径
意象组合
"香径"指落花铺就、余香萦绕的小路,是暮春时节的典型意象,浓缩了视觉与嗅觉体验。

音韵格律分析

平仄格律
《浣溪沙》为双调小令,四十二字,上片三平韵,下片两平韵。晏殊此词完全符合正体格律,音律谐婉,情致缠绵,被誉为该词牌的典范之作。此词押平声韵,韵脚为"杯、台、回、来、徊",属于《词林正韵》第三部平声韵。平声韵悠长舒缓,适合表达深沉缠绵的情感,与词中时光流逝的主题完美契合。
对仗艺术
过片二句"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"是典型的"流水对"。这种对仗不仅形式完美,更在意义上形成呼应。"无可奈何"对"似曾相识","花落去"对"燕归来",平仄相谐,意蕴相成。这种工整而不呆板的对仗,体现了晏殊高超的语言艺术。
格律要点
词牌:浣溪沙
字数:四十二字
句式:777,777
韵脚:上片三平韵,下片两平韵
对仗:过片二句须对仗
平仄:中仄中平中仄平(韵)
创作难度:★★★☆☆

深度解析:晏殊的时光哲学

从北宋的"富贵闲愁"到现代人的时间焦虑,一阕词如何跨越千年依然直击人心?
"
"
晏殊的《浣溪沙》看似写伤春,实则探讨了一个更为深邃的命题:
在看似循环往复的自然规律中,人类如何面对一去不返的线性时间?
北宋士大夫的时间意识与存在焦虑
1

循环时间与线性时间的辩证

词的上片"去年天气旧亭台"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矛盾:天气、亭台这些自然与物质的存在似乎是循环往复、永恒不变的。春去秋来,亭台依旧,这种循环性给予人类一种安全感,仿佛一切都在可预测的轨道上运行。
然而,"夕阳西下几时回"的发问,却尖锐地指向了线性时间的不可逆性。夕阳明日还会升起,但今天的这个黄昏,此刻的这缕余晖,却永不复返。晏殊敏锐地捕捉到农耕文明中两种时间观的冲突:一种是基于自然节律的循环时间观(春夏秋冬、日出日落),另一种是基于生命体验的线性时间观(青春不再、往事如烟)。
历史语境
北宋时期,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和市民阶层的兴起,人们对时间的感知逐渐从农耕循环模式向线性商业模式转变。晏殊的词恰好反映了这种转型期的集体时间焦虑。作为宰相,他既享受着太平盛世的繁华,又敏锐地感知着繁荣背后的脆弱与短暂。
循环时间观
· 基于自然节律(四季更替)
· 强调重复与循环
· 给予安全感与稳定感
· 农耕文明的时间感知
线性时间观
· 基于生命体验(生老病死)
· 强调流逝与不可逆
· 引发焦虑与紧迫感
· 商业文明的时间感知
2

"无可奈何"与"似曾相识"的生命辩证法

千古名联"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"之所以动人,不仅在于其对仗工整,更在于它精准地描述了人类面对时间流逝时的复杂心态。"无可奈何"是承认有限性——青春、健康、相聚的时光,这些美好事物终将逝去,这是我们必须接受的现实。
但"似曾相识"却提供了一种微妙的慰藉:在变化中有某种恒常,在消逝中有某种回归。燕子归来,春天再来,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。然而"似曾"二字又极为精妙——它暗示这并非简单的重复,而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,一种变奏中的主题再现。
无可奈何
· 承认生命的有限性
· 接受美好的消逝
· 直面无法改变的规律
· 体现人类在自然前的谦卑
似曾相识
· 在变化中发现恒常
· 在消逝中看到回归
· 在陌生中感受熟悉
· 体现人类在时间中的慰藉
这种辩证思维体现了北宋士大夫的精神特质:既不沉溺于悲观虚无,也不盲目乐观,而是在承认现实的基础上,寻找一种审慎的平衡与慰藉。晏殊的"富贵闲愁"之所以高级,正是因为它超越了具体的物质得失,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根本困境。
3

徘徊:士大夫的沉思姿态

"小园香径独徘徊"是全词的行动归结,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画面。"徘徊"不是静止的哀叹,也不是激烈的抗争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往复的移动。这种身体语言映射出内心的思索状态——在矛盾中寻找平衡,在困惑中保持前行。
晏殊作为北宋士大夫阶层的代表,其"徘徊"姿态具有文化象征意义:既不逃避现实(如隐士),也不沉溺物欲(如俗吏),而是在入世与出世、有限与无限、变与不变之间保持一种审慎的平衡。这种"中庸"姿态正是宋代士大夫的精神特质。
文学传统中的"徘徊"意象
从屈原的"徘徊而不忍去"(《离骚》)到曹植的"徘徊于洛川"(《洛神赋》),再到晏殊的"小园香径独徘徊","徘徊"一直是中国文学中表达内心矛盾、生命思索的经典动作。晏殊的独特之处在于,他将这一动作置于日常的、富贵的园林场景中,使哲思与生活融为一体。
"独"字同样值得玩味。晏殊身处高位,宾客盈门,但面对时间的根本问题,他选择了独处与沉思。这种孤独不是社交上的孤立,而是思想上的独立——每个人最终都必须独自面对生命的有限性,独自寻找存在的意义。
4

当代回响:现代人的时间焦虑

在加速主义的当代社会,晏殊的时间之问获得了新的共鸣。"夕阳西下几时回"的焦虑,在当下转化为对工作效率的追求、对年龄增长的恐惧、对"错失恐惧症"(FOMO)的困扰。我们比晏殊时代更清晰地意识到时间的线性特质,却可能失去了在"小园香径"中"徘徊"的从容。
北宋士大夫
· 循环与线性时间的冲突
· 自然节律中的生命沉思
· 园林空间中的哲思漫步
· "无可奈何"的坦然接受
· 小园香径的"独徘徊"
现代都市人
· 加速主义下的时间焦虑
· 数字时代的错失恐惧
· 碎片化中的存在迷失
· "效率至上"的焦虑追逐
· 屏幕前的时间消耗
《浣溪沙》的当代意义或许正在于此:它提醒我们,在效率至上的时代,仍需要保留一份"无可奈何"的接纳,一份"似曾相识"的期待,以及最重要的是——允许自己偶尔"独徘徊"的心灵空间。在这个意义上,晏殊不仅是一位词人,更是一位早熟的存在主义哲学家。
晏殊《浣溪沙》的永恒魅力,正在于它触及了人类最根本的生存困境:
如何在有限的生命中,面对无限的消逝?
这一问,跨越千年,依然在每个黄昏的余晖中,等待着我们的回答。
"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则自成高格,自有名句。
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"
——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评晏殊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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