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算子·自嘲
—— 丁元英 · 笑骂皆风骨
本是后山人,偶做前堂客。
醉舞经阁半卷书,坐井说天阔。
大志戏功名,海斗量福祸。
待到囊中羞涩时,怒指乾坤错。
欲游山河十万里,伴吾共蹉跎。
酒杯空,灯花落,夜无眠,独高歌。
阅遍天下人无数,知音有几个。
—— 自嘲一笑,亦是苍茫独白
除了自嘲,我们还能怒指谁?
说实话,第一次读到丁元英这首《卜算子·自嘲》的时候,我正窝在出租屋里啃冷掉的烧饼。窗外是灯红酒绿的二环高架,窗内是泡面味和还不上的花呗账单。读到“待到囊中羞涩时,怒指乾坤错”,浑身像被雷劈了一下——这不就是我么?白天在工位上指点江山,晚上回到十平米隔断间,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。后来翻来覆去地读,越读越不是滋味,原来五百年前就有人把这代年轻人的窘迫写透了,而且写得如此坦荡又带劲儿。
丁元英是谁?《遥远的救世主》里那个鬼才,私募基金翻云覆雨,转眼却能隐居古城吃馄饨。他写下这首词,与其说是自贬,不如说是把文人最后那层遮羞布扯下来给你看。“本是后山人,偶做前堂客”——多像我们这些从小镇刷题出来的年轻人,拼尽全力挤进写字楼、挤进所谓的大城市,表面上是光鲜的前堂客,骨子里还是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后山娃。第一次去高档西餐厅刀叉拿反,第一次参加行业酒会连红酒杯都握错杯肚,嘴上说不怯场,心里早就虚成一片。可越是这样,越要绷着,端着半瓶醋晃荡。
“醉舞经阁半卷书,坐井说天阔。”这句简直把某些知识分子的酸气刻画得入木三分。谁没有过那个阶段?读了半吊子书就觉得自己能舌战群儒,拿着几个互联网黑话满嘴跑火车,在朋友圈嘲讽时政、指点商业模式,仿佛全世界的格局都装在自己脑子里。我也一样,刚读完两本经济学著作就敢跟人辩论楼市走向,回头一看连自己下个月的房租都没着落。丁元英自己就是学贯中西的人,他偏要这么写,摆明了是在嘲笑所有浅薄的傲慢,包括对他自己。坐井观天的人总是理直气壮,因为井口大小的天空,就是他全部的世界。
最扎心的是后两句:“大志戏功名,海斗量福祸。待到囊中羞涩时,怒指乾坤错 。”年轻时候谁没点“粪土当年万户侯”的豪气?觉得功名利禄都是俗物,我要清风明月,要情怀远方。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也常说“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撬动地球”,可真在职场碰得头破血流,银行卡余额不足四位数的时候,第一反应就是骂社会不公,骂老板眼瞎,骂时代没给自己机会。丁元英高明就高明在,他一眼看穿了这种模式——把理想挂在嘴边的时候,功名是游戏;等到吃了现实的耳光,错误全是世界的。 乾坤有什么错?错的是那份既不甘平凡又不肯弯腰的拧巴。但话又说回来,谁不是一边骂着乾坤,一边在深夜改PPT?这才是真实的众生相。
词的下半阙,笔锋一转,突然苍茫起来:“欲游山河十万里,伴吾共蹉跎。酒杯空,灯花落,夜无眠,独高歌。”你看,前面还在自嘲是个穷酸愣头青,这里忽然就涌上一股磅礴孤独。丁元英骨子里是向往山河壮游的,他渴望有知己同行,共度漫长岁月,可结果呢?酒杯空了,灯花落了,只剩自己夜不能寐,对着长夜唱歌。这是文人风骨深处的苍凉,热闹是表象,孤独是底色。现代人又何尝不是?朋友圈几千好友,深夜想找个人喝酒聊心事,翻了三遍通讯录又默默放下手机。我们比丁元英更害怕孤独,也更习惯孤独,嘴上喊着社恐,内心却盼着有人能懂自己那句欲言又止。
“阅遍天下人无数,知音有几个。”收尾一句,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。几千年过去了,知音难觅这事一点没变。伯牙子期成了传说,现在社交软件划来划去,遇到的都是点赞之交。工作中、饭局上,大家推杯换盏说着漂亮话,真遇到坎儿了,能毫不犹豫帮你的人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丁元英这样的人,思想太过锋利,更不容易被人理解。咱们普通人稍微有点“不合群”的爱好或者想法,也常常被当成怪人。于是只能像词里写的,“独高歌”罢了。这首歌里没有怨妇式的哭诉,而是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通透:知音既然没有,我便做自己的高山流水。
有时候我们重读这首《卜算子·自嘲》,会发现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每个人内心的三起三落。前半生用力过猛,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;撞过南墙之后,开始怨天怨地;最后沉淀下来,学会与自己和解。丁元英的可贵在于,他把这种自嘲写成了诗,不装、不躲、不刻意拔高。笑自己坐井观天,也笑自己囊中羞涩时只会怪罪乾坤。笑完之后,照样去游山河万里,哪怕知音寥寥,酒杯空了,那就给自己倒上。这种“我嘲我自己,但我不垮”的气度,才是真洒脱。
回到我们普通人身上,其实“自嘲”是一种顶级的心理保护机制。你想想,如果连自己都敢调侃,那外界的评判还算个屁?当你对着镜子说“我这个后山人又在前堂出丑了”,那份窘迫就化解了一半;当你承认自己就是坐井观天,反而开始谦逊地去探索天有多大。我自己这些年换了几份工作,创业又失败,最惨的时候兜里只剩两块钱。那时候也学丁元英指着窗外骂了一句“乾坤错”,骂完以后反而笑了,笑自己无能狂怒的样子像极了词里的书生。后来老老实实从头做起,再也没脸把失败甩给运气。
我特别喜欢词里那一句“伴吾共蹉跎”。蹉跎是什么?就是那些被浪费的、不出彩的、普普通通的日子。但人生大部分时间都在蹉跎,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虚度时光,那是莫大的福气。如果暂时没有,那就自己陪自己。山河十万里,不一定需要观众,一个人慢慢走,也能看见雪落与花开。“夜无眠,独高歌”——唱得跑调也没人笑话,唱给自己听,给那个不甘平庸又时常狼狈的自己听。这大概就是自嘲背后最深处的力量:我承认我渺小,我承认我偶尔虚荣、偶尔怨天尤人,可我从没放弃去找寻山河与知音。
写到这里,窗外万家灯火,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飘上来。我想此刻一定有无数人像丁元英笔下的“前堂客”,戴着耳机加班,或在出租车上沉默,或刚发完一条自嘲的朋友圈又秒删。我们都不是圣人,做不到完全宠辱不惊。但至少下次囊中羞涩、怒指乾坤错的时候,能想起几百年前有个人早就替你总结好了。骂完后抹把脸,倒杯酒(哪怕是白开水),对着空气说一句:“继续游我十万山河,知音有没有,随缘。” 这大概就是活着最带劲的姿态。
后记:丁元英这首词,初看刻薄自轻,细品满纸悲悯。它不教人成功,不灌鸡汤,却让每个在理想与现实裂缝中挣扎的人,找到一处可以放肆大笑又不必虚伪的角落。或许最好的活法,就是敢于对自己说:我是后山人,但也想看看前堂的月亮;囊中可以羞涩,心里却要装着山河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