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子为什么被称为“黄老”？——从思想史探寻一个称呼的由来
说起老子，大家脑子里蹦出的多半是《道德经》、“道可道非常道”、骑青牛出函谷关的智者。但您要是翻看《史记》或者汉初的文献，会发现一个出现频率极高的词——“黄老”，比如“黄老之术”、“黄老道家”、“学黄老道德之术”。这“黄老”二字，“老”自然是指老子，那前头的“黄”呢？为什么老子要和一位上古帝王——黄帝并称，甚至有时候“黄”还排在“老”前头？今天咱们就踏踏实实地捋一捋这背后的来龙去脉，把各种靠谱的说法和证据摆出来，聊透这个称呼的由来。
一、何为“黄老”？——黄帝与老子的并称
所谓“黄老”，顾名思义就是黄帝与老子的合称。但这两个人，一位是传说中上古部落联盟首领，华夏始祖；一位是春秋末期思想家，道家创始人，时代相隔千年，原本八竿子打不着。把二者绑在一起，其实是战国到秦汉时期一股重要的学术思潮——黄老之学的产物。这种思潮以老子学说为核心与基础，同时托抬黄帝作为标志，兼采儒、墨、名、法、阴阳各家之长，把老子偏重哲理、玄思的学说，转向了经世致用、治国平天下的“外王”之术 [1]。
有意思的是，“黄老”作为一个固定的并称词汇，在先秦文献里是找不到的。根据学者考证，“黄老”合称始见于西汉初年，尤其是司马迁的《史记》 [1]。比如《史记·老子韩非列传》说“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”，《史记·曹相国世家》记载曹参“闻胶西有盖公，善治黄老言”，派人厚礼请来。可见，“黄老”是汉初学者在总述先秦到汉初学术时，对这类依托黄帝、改造老子学说而形成的学术流派的统称 [1]。就像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著录了大量托名黄帝的著作，从道家、阴阳家到医经、房中、神仙，几乎无所不包，足见当时黄帝的影响力有多大 [2]。
二、为什么是黄帝？——田齐的造祖运动与政治意图
为什么战国中后期的学者，尤其是齐国稷下的学者，非要抬出黄帝来跟老子配对？这里面有一段非常具体的政治背景。公元前379年，田氏代齐，即原本是陈国公子的田氏家族，最终取代了姜姓吕氏，成为齐国的君主。这在当时属于“篡逆”，国际舆论很不好看。为了漂白自己的出身，转移天下人的注意力，田氏政权干了两件大事：一是大兴稷下学宫，招揽天下贤才，搞学术文化繁荣；二是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“造祖运动” [1]。
被田氏篡掉的姜齐，是炎帝之后（姜姓），而炎帝与黄帝据《国语·晋语四》记载本是兄弟：“昔少典娶于有蟜氏，生黄帝、炎帝。黄帝以姬水成，炎帝以姜水成；成而异德，故黄帝为姬，炎帝为姜。”既然是同源而异支，田氏就抬出黄帝来作为自家的远祖，意思是我们陈国（田氏本出自陈）也是黄帝之后，跟你们炎帝之后的姜齐平起平坐，甚至更高一筹。有个硬核的证据：相传为齐威王（田齐）时所铸的青铜镦（一种兵器或礼器）上的铭文明确写着：“其惟因（齐）扬皇考，绍踵高祖黄帝，侎嗣桓文”。齐威王直接认黄帝为“高祖”，这就是政治宣言 [1]。有了官方的提倡，稷下学者们自然跟着风向，大讲黄帝，推崇黄帝，把黄帝塑造成一位清静无为、顺天应人的圣王形象。于是，许多托名黄帝的著作纷纷涌现，黄老之学在齐国的土壤里蓬勃生长起来。
当然，学术界对于黄老之学的起源地除了“北齐说”，还有“南楚说”。李学勤等学者认为，从马王堆出土的《黄老帛书》看，其思想与南方楚文化关系密切，而且老子本就是楚国人，南方道家传统深厚，可能黄老思潮在楚地萌发得更早 [1]。但无论如何，稷下学宫无疑是黄老之学壮大并成为显学的关键舞台。
三、为什么选中老子？——学说优势与原乡情结
既然要抬出黄帝，那配套的学说为什么偏挑老子，而不是儒家或墨家？这里有几个关键原因。第一，老子学说本身具备强大的可转化性。老子讲“道法自然”、“清静无为”，但《道德经》里很多话头都是对着“侯王”说的，比如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，侯王若能守之，万物将自化”。这种由天道自然下转到治国理政的思路，特别方便统治者拿来作为领导统御的方法论 [1]。齐国从姜太公立国以来，走的就不是纯任礼教的路线，而是务实的、尚功的经世路线，老子学说刚好能满足这个需求 [1]。
第二，老子是陈国人，而田氏祖上也是陈国公族。根据司马迁的考证，老子是“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”，苦县（今河南鹿邑）原本就是陈国的领地，公元前497年才被楚国灭掉。田氏的祖先公子完正是从陈国逃到齐国的，说起来跟老子算是同乡 [1]。推崇老子这位“故国先贤”，既符合田齐的原乡情结，也为他们推行的学术增添了亲切感。稷下先生们（如田骈、慎到、环渊等）很多都“学黄老道德之术”，环渊更是楚人，著有《蜎子》十三篇，他们对老子学说的发挥和改造，构成了黄老之学的主干 [7]。
四、黄老之学：从“虚无为本”到“刑名法术”
黄老之学的内容到底有什么特别？简单说，它是以老子的“道”论为哲学基础，但大量吸收了法家的“法”、名家的“形名”、阴阳家的“阴阳刑德”等思想，形成了一套既可以指导治国，又可以用于治身的完整体系。司马谈在《论六家要旨》里总结道家（实指黄老道家）：“其为术也，因阴阳之大顺，采儒墨之善，撮名法之要，与时迁移，应物变化，立俗施事，无所不宜。”这简直就是一门“博采众长”的统治术 [6]。
特别值得一说的是，1973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大批帛书，其中《经法》、《十六经》、《称》、《道原》四篇古佚书，被学者公认为是战国黄老学派的代表作，统称为《黄帝四经》 [4][9]。这里面提出了很多重要的政治原则，比如：
① “道生法” —— 这是黄老学派的核心命题。法律、制度不是凭空而来，而是根源于“道”，具有天然的合理性，因此君主立法之后也不能随意违反，“法立而弗敢废也” [9]。
② “阴阳刑德” —— 将天道阴阳的消长与治国手段结合，春夏行德教，秋冬行刑罚，顺天时而行政，这叫“四时教令” [4]。
③ “节民力”、“毋夺民时” —— 强调过度使用民力会遭“天殃”，要缓和矛盾，让百姓休养生息，这些思想后来直接影响了汉初的政策 [9]。
所以你看，黄老之学不是空谈玄理，它是一套非常务实、可操作的“君人南面之术”，既能“治国”，也能“治身”（养生），这也是为什么它后来能成为汉初七十年的指导思想 [6]。
五、汉初七十年：黄老之术的黄金实践
秦朝速亡的教训摆在眼前，汉初的统治者迫切需要一套“不扰民”、“易操作”的治国方略。这时候，黄老之学恰好派上了用场。从汉高祖到汉武帝之前的几代皇帝、太后，基本都是黄老之学的忠实粉丝。最典型的例子是曹参，他任齐相时，听说胶西有个叫盖公的人精通黄老言，就用厚礼请来，盖公告诉他“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”，曹参用这个办法治理齐国，大获成功。后来接替萧何为汉相国，依然“举事无所变更，一遵萧何约束”，这就是“萧规曹随”的由来 [2][8]。
还有汉文帝、汉景帝，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窦太后，都好“黄老之术”。窦太后甚至强迫景帝和窦氏子弟必须读《老子》 [6]。正是在这种“清静无为，与民休息”的政策下，汉初经济迅速恢复，出现了“文景之治”。那时候的“黄老”，几乎就是国家指导思想的代名词。所以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提到汉初的人物，动不动就说他们“学黄老言”、“治黄老术”。
而且，黄老之学在当时有明确的师承传授。据《史记·乐毅列传》记载，黄老之学的传承谱系是：河上丈人→安期生→毛翕公→乐瑕公→乐臣公→盖公。乐臣公在赵国快灭亡时来到齐国的高密一带传授“黄帝老子之言”，盖公就是他的学生，后来又教曹参 [6]。可见，黄老之学确实是一个有经典、有师承、有方法的实实在在的学派。
六、东汉的转变：从“黄老学”到“黄老道”
到了东汉，情况又变了。汉武帝“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之后，黄老之学在政治舞台上的主角地位被儒家取代，但它在民间和方士圈子里依然很有市场。而且，重心逐渐从“治国”转向了“治身”，也就是养生、修仙、长生不老。许多方士依托黄帝、老子，大讲神仙方术、阴阳数术，比如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著录的《黄帝杂子步引》、《黄帝岐伯按摩》等，都是养生类书籍 [2]。同时，黄老也开始被神化，逐渐具备了宗教色彩。
《后汉书》里出现了“黄老道”的称呼。比如汉桓帝刘志“延熹中，桓帝事黄老道，悉毁诸房祀” [6]。还有张角创立太平道，也是“奉事黄老道”，用符水咒说为人疗病，百姓纷纷归信 [6]。这说明，黄老之学此时已经演变成了具有宗教性质的“黄老道”，成为早期道教（如太平道、五斗米道）的重要渊源 [2]。可以说，从战国稷下到汉初政治，再到东汉道教，黄老这条线索贯穿了数百年，老子也从哲学家，逐渐变成了“道”的化身，跟黄帝一起被信徒们供奉起来。
七、结语：一个称呼，半部思想史
回到最初的问题：老子为什么被称为黄老？ 答案已经清晰了：不是因为老子改名，也不是因为他和黄帝有直接交集，而是因为在战国到秦汉时期，存在一个以老子学说为内核、同时托抬黄帝为标志的黄老学派。这个学派把老子的道家思想与政治实践、法律刑名、阴阳数术甚至养生方技结合起来，成为一股持续数百年的学术思潮。“黄老”这个称呼，就是后人对这一学派的统称，也用来尊称作为其思想源头的老子。
理解了“黄老”，我们就能更立体地看待老子：他不只是那个骑青牛出关、留下五千言的隐士，更是一个在战国秦汉间被不断诠释、不断激活的思想资源。他的名字与黄帝并称，见证了道家从“山林”走向“庙堂”，又从哲学走向宗教的复杂历程。下次读到“黄老”二字，您就知道，那背后藏着的是一整部鲜活的思想史。
📚 注释与参考文献：（本文依据以下学术资料整理而成）
[1] 陈丽桂.《黄老与老子》.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，2010. 详细论述了黄老之学的定义、起源（南北二系）、田齐造祖运动及出土镦铭证据。 ↩
[2] 道教学术资讯网站.《黄老学》词条. 梳理了黄老学在汉代的发展、经典著录及向黄老道的演变。 ↩
[4] 白奚.《“阴阳”是怎么成为中国古人的政治哲学的？》.孔子研究院，2025. 探讨了《黄帝四经》中四时教令、阴阳刑德等核心思想。 ↩
[6] 郭武.《从“黄老学”到“黄老道”》.爱思想，2021. 详细分析黄老学的术数特点、汉初传承谱系、东汉黄老道的宗教化。 ↩
[7] 熊铁基.《从“稷下黄老”到“家人之言”》.哲学中国网，2014. 考证稷下黄老的代表人物及学派形成。 ↩
[8] 重編國語辭典、維基百科“黄老”词条. 提供基本定义及汉初实践案例。 ↩
[9] 超星慕课.《黄帝书的黄老学派思想》. 对《经法》等帛书的政治思想、道法关系有系统讲解。 ↩
（按：文中部分常见史实如《史记》记载，综合多种文献，不再一一标注。）
—— 跟您闲聊黄老的小编 · 深度梳理版
